红船专访•大家丨楼宇烈:AI可存储万卷典籍,却装不下一生体悟

04 2026-08-04 14:07

楔子

盛夏七月,一场大雨洗过北京,难得地送来一丝清凉。

京西冷泉,楼宇烈先生的居所里,书香弥漫——说是居所,不如说是一座书的城池。书房早已被各类典籍填满,密密匝匝堆积至顶,无暇插足;客厅亦被数千册书攻占,沙发上、茶几旁、走道边,触目皆书,摄影记者的设备差点无处安放。

就在这书海环抱的客厅一角,92岁的楼宇烈先生安坐其间,清瘦平和,面带微笑。他牙齿已然脱落,饮食皆以流食果腹,言谈语速舒缓,字句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通透。

▲楼宇烈

本次红船融媒专访历时一个小时,无繁复提纲拘束,只如闲话家常,从少年求学、燕园治学,到儒释道融通、文化自省,再到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坚守,先生娓娓道来,以一生治学践行冯友兰先生“深入浅出”的治学箴言,将玄奥哲学落于人间烟火,把中华文脉的品格讲给今人听。

世人多称楼宇烈为“国学大师”,可他始终谦抑自守,从不居“大师”之名。自1955年踏入北大哲学系,60余载深耕燕园,贯通魏晋玄学、先秦儒道、汉传佛教,旁涉中医、昆曲、茶道,以一部《中国的品格》叩问民族精神内核,以“人文立本,科技为用”警醒技术狂飙下的现代人。

楼宇烈1934年生于杭州,后长于上海,年少留级、文理兼修,因缘奔赴彼时全国唯一的北大哲学系;受教于冯友兰、张岱年、任继愈等民国学术巨擘,半生打通儒释道壁垒,破除大众对佛学、传统哲学的世俗误解;面对当下文化偏激论调、AI技术浪潮、社会焦虑内卷,他以中和包容的东方智慧给出从容答案。

先生不谈空泛义理,所有学问皆扎根生活。

他曾亲历圆明园水田劳作,在粪场耕耘稻禾,深知五谷生长之艰;他看淡肉身衰老,顺其自然,谓人生来无牙,离世亦当如此;他牵挂民间书院传承,心疼弟子坚守文脉的困顿;他重释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的传统孝道,拆解“无常无我”的佛学本真,用最朴素的日常道理,解开当代人精神困顿。

92年人生,一甲子治学传道,楼宇烈从来不是高居书斋的孤坐学者,而是行走于人间、以哲学安顿身心的文化守路人。

少年歧路:文理一心,因缘入燕园

谈及治学起点,楼宇烈坦言,原生家庭并未给他埋下向学的种子。

楼父性情疏放,对子女少有管束,孩童时期的他贪玩怠学,小学三年级便留级,各科成绩平平,在同龄人中毫不起眼。命运的转折,发生在上海青年会附属中学的课堂之上。

彼时,中学诸位教师治学纯粹,文史、数理各科皆讲授得生动鲜活,彻底点燃了楼宇烈的求知欲。他既沉醉文字典籍的人文意趣,又痴迷数理逻辑的严谨推演,文理两门成绩双双跻身班级前列。少年时期的这份双向热爱,为他日后贯通文史哲与自然科学、打破学科壁垒的治学路径埋下伏笔。

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,全国哲学师资尽数并入北大哲学系,彼时燕园成为国内独一份的哲学高地。填报志愿时,楼宇烈一心寻觅一门能够兼容文理的学科,阅读专业介绍后得知,哲学统摄人文与自然两类学问,恰好契合他文理兼修的诉求,遂毅然报考北大哲学系。1955年,21岁的楼宇烈踏入未名湖畔,自此与北大相守一生。

彼时北大哲学系学风鼎盛,名师云集。冯友兰、张岱年、任继愈等学界泰斗亲授课程,课堂之外师生往来密切,时常登门问学。那段求学岁月,没有学科割裂的壁垒,每周开设自然科学讲座,高等数学列为必修课,黄昆等物理学大家登坛授课,让他始终保有文理交融的开阔视野。

1960年,楼宇烈北大毕业,留校任教,扎根哲学系65年。

回望少年从留级差生到燕园学子的蜕变,他笃信,真正改变人生的从不是家庭规训,而是良师的言传身教——老师不以枯燥教条束缚学生,而是展现学问本身的魅力,方能唤醒人内心自发的求知热忱。

师承冯友兰:深入浅出,做学问要通于大众

访谈中,楼宇烈数次提及冯友兰先生,坦言冯老一句话影响了自己毕生治学:做学问,既要深入,又要浅出。

“深入,是让业内学者读来有新意,见他人未见之地;浅出,是让普通百姓、外行之人,也能听懂学问里的道理。”楼宇烈毕生以此为标尺,反对当下学界两种弊病:一类学者故作高深,堆砌晦涩概念,将哲学变为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;另一类浅尝辄止,流于俗套,无学术内核支撑。

在他看来,哲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玄妙空谈,而是扎根现实生活的立身理念。何为浅出?便是将哲学对应世人日常:人如何看待世界、如何经营家庭、如何安放自我,如何度过平凡朝夕,皆是哲学。世间众生的喜怒哀乐、取舍得失,便是哲学最鲜活的载体。

这份治学理念,贯穿楼宇烈所有教学与著述。他校注《王弼集校释》深耕魏晋玄学,考据严谨,是学界公认的经典考据著作;而面向大众的《中国的品格》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》,却文字平实,不取生僻典故,以寻常事例拆解儒释道要义。他常年走入书院、民间课堂,不摆学者架子,与普通百姓闲谈国学,便是践行冯友兰先生“深入浅出”的教诲。

先生谈及,如今不少人动辄冠以“大师”名号,工艺美术、中医、文化领域皆随处可见“大师”称谓,名实难副。在他心中,真正的学术大师,是陈寅恪、马一浮、梁漱溟、梁启超一辈学人。

中国传统文化以“士”为社会榜样,士农工商各司其职,农工务实耕耘,士人则承担引领社会、树立精神标杆的责任。中华文明是榜样文化,不同于西方依托造物主、救世主的救赎文化,各行各业皆有典范:文圣孔孟、武圣关公、工匠之祖鲁班,乃至佛门佛陀,皆是可供世人学习的精神榜样。真正的大师,不必言辞晦涩,而是既能深耕学术,又能教化大众,以自身言行滋养世道人心。

融通儒释道:拿得起、看得开、放得下的东方智慧

60余年跨儒、释、道、西学研究,楼宇烈跳出学派对立的固有思维,提出核心论断:诸子百家、中西学说,表层义理各有差异,底层内核皆是为了解决人的生命困惑,完全可以兼容融通,不必相互排斥。

他以三句通俗话语,概括中华三教核心精神,一语道破传统文化安顿身心的根本智慧:儒家拿得起,道家看得开,佛家放得下。

儒家教人“拿得起”,核心是担当精神,秉持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正视自身责任,该承担之事绝不推诿,是入世立身的根基。而孝道,是儒家精神最基础的实践。先生重释《礼记·祭义》“身也者,父母之遗体也”,纠正大众对“遗体”仅指亡者躯体的片面认知:每一个活着的人,都是父母生命的延续,我们的血肉身形承自双亲,故《孝经》言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”。《礼记·祭义》中“行父母之遗体,敢不敬乎”,是指人需敬畏自身生命,善待自我、修身立德,方能不辱父母。

楼宇烈将孝分为三重境界:大孝尊亲,以自身德行贡献社会,让父母受人敬重,即传统所言光宗耀祖;其次不辱,修身律己,不做恶行令父母蒙羞;最下为能养,仅供给衣食。今人多困于最低一层赡养,却遗忘修身立德、光耀门楣的大孝本义。

道家教人“看得开”,核心是知足不攀比,顺自然之理。庄子《逍遥游》的自在,从不源于拥有多少外物,而是放下比较之心。先生提出修身三原则,其二便是“不刻意”,源自《庄子·刻意》篇,反对人为强求、刻意造作,不必为养生、修行刻意遁世避俗,顺其自然方是大道。

佛家教人“放得下”,破除分别心,看淡聚散得失。楼宇烈正本清源,纠正大众对佛教的普遍误解:世人多以为佛教追求轮回、期盼来世福报,实则佛陀创教初衷,是超越轮回、不受后有,不寄望来生,只求今生觉悟。

他拆解佛学核心“空”的内涵:空绝非一无所有,而是无常、无我。世间万物因缘和合而生,有聚必有散,有生必有灭;不存在独立不变的个体,人身由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聚合而成,无固定不变的“我”。人一切痛苦,根源在于六根生出的分别心:区分好坏、喜恶、高低,执着于偏爱之物、偏爱之人,由此生出无穷烦恼。

赵州禅师“吃茶去”的公案,是先生常举的例子。有人登门求问修行法门,禅师只答“吃茶去”,修行不在深山古刹,而在日常行住坐卧,吃饭、劳作、饮茶皆是悟道机缘,即“平常心是道”。近代人间佛教倡导“觉悟人生,奉献人生”,佛度有缘人,不主动拉拢信众,世人自悟自修,在当下生活中安顿身心,便是修行。

先生总结修身三要:不苟为、不刻意、不执着。不苟为出自《荀子·不苟》篇,做事不投机取巧、不勉强迎合,凡事衡量是非道义再行动;不刻意,摒弃人为造作,顺应自然;不执着,放下分别执念,随缘处世。三者合一,便是儒释道融合的修身路径。

谈及外来文化,楼宇烈厘清佛教源流:佛陀诞生于尼泊尔,学说在印度传播,后受婆罗门教神本思想影响被神化;汉末传入中国后,与本土儒道文化相融,发展出独具中国特色的禅宗,六祖慧能提出“迷即众生,悟即佛”,极乐净土不在远方,而在每个人本心之中。

他同时兼观西方基督教、天主教等教义,认为中西文明不必对立。荀子言人最大弊病是“蔽于一曲”,被单一认知遮蔽双眼,看待学派、看待文明皆是如此,打破片面偏见,方能看见各家之长。

文化自省:包容方是自信,拒绝二元对立

当下文化领域两种极端论调,令楼宇烈深感忧虑:一是全盘否定本土文化,抬高西方、贬低传统;二是狭隘文化本位,鼓吹“西方伪史论”,全盘否定域外文明,认为他国无历史、无文化根基。

先生立足中华文明五千年延续不断的特质,给出中正通透的判断。

中国文化的核心品格是多元包容、和谐共处、美美与共。对比欧洲地域面积与中国相近,却分化四十余个国家、四十多个民族,彼此冲突割裂;华夏大地56个民族共处统一国度,尊重不同风俗、信仰,包容差异,这是文明绵延不绝的根本密码。《尚书》言“和而不同”,《庄子·齐物论》论“万物不齐”,世间万物本就各有差异,不必强求统一,更不能以自身标准消灭他者,相互尊重、各美其美,才是真正的“齐”。

与此同时,不可全盘否定西方历史与文明。西方拥有自身完整的历史脉络,只是过往西方书写的历史带有自身立场,存在片面化叙事,不能简单冠以“伪史”一概抹杀。上世纪80年代曾有学者割裂划分“大陆文化保守、海洋文化开放”,刻意对立中西,以西方文化否定中华传统,这种二元对立思维至今仍有市场。

楼宇烈尤为认同一句论断:越是民族的,越是世界的。一个文明唯有保有自身鲜明特质,才能获得世界尊重;若彻底抹去自身特色,全盘照搬外来文化,便失去对话的价值。文化自信,绝非闭目自守、排斥外来,而是清醒认知自身长短,同时客观看见域外文明优势,取长补短,兼容并蓄。

他提出,中国文化是人文本位文明,区别于西方神本文化,不靠外在造物主救赎,依靠人的自我修身、道德自觉。礼的核心是“自卑而尊人”,谦卑律己、尊重他人,各行各业无高低贵贱,即便挑担、劳作之人,亦有值得敬重之处。先生举古时富人救济乡邻的典故:不直接施舍钱财令穷人躺平度日,而是修建戏台,提供劳作岗位,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,既保全他人尊严,又助人自立,正是传统文化务实、包容的智慧。

▲楼宇烈

面对AI时代:人文立本,科技为用,大师不可替代

人工智能席卷当下,海量典籍、中外著作可瞬间储存于机器,AI记忆、检索能力远超人类,不少人产生疑问:知识可被机器替代,这个时代还需要学者、大师、精神榜样吗?

楼宇烈给出明确答案:科技越发达,人文与大师越不可或缺。

先生提出核心观点:人文立本,科技为用。人类发展科技的初衷,是让工具服务于人,而非让人沦为机器的奴隶。《管子·心术上》有言,心为五官之君,心能掌控五官、驾驭外物,是心术端正;若外物牵引五官、束缚本心,便是本末倒置。君子役物,小人役于物,AI只是器物,可辅助查阅、整理资料,却无法替代人的生命体悟、精神修养与价值判断。

机器可以储存万卷文字,却无法体会农耕劳作的艰辛。

先生回忆青年时期在圆明园水田劳作的经历:收集城市粪便发酵晒干做粪肥,赤脚踩入水田插秧、除草,亲历粮食从耕种到收获的全过程。如今多数年轻人不识稻麦如何生长,缺少真实生活体验,仅依靠数字化信息认知世界,内心容易空洞浮躁。而大师、学者的价值,在于将一生生活体悟、生命思考融入学问,传递机器无法生成的生命智慧。

技术发展需要边界,不能无限制扩张。若任由技术异化人的生活,消解人的主体性,便背离发展科技的初衷。大师作为文化榜样,承载文明精神传承,承担教化世人、安顿人心的使命,这份精神引领作用,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复刻的。人文精神约束科技发展,守住人之为人的根本,才能避免技术狂飙带来的精神迷失。

守一平常心:顺其自然,活在当下

92岁的楼宇烈,人生处处践行自己所讲的东方智慧。牙齿脱落,学生曾赴韩国为他定制假牙,佩戴许久终搁置一旁,他笑言人生来无牙,离世亦当如此,一切顺其自然。如今三餐皆打成糊状,不必强求咀嚼,安然接纳身体衰老。

谈及当下社会普遍的内卷焦虑,先生直言根源在于深重的分别心:世人执着职业高低、贫富差距、子女成就,父母望子成龙、望女成凤,单一评判标准催生无尽压力。传统文化主张职业无分贵贱,谋生只要温饱心安,各有价值,不必相互攀比。

修身不必求诸深山古刹,日常一粥一饭、待人接物皆是修行。先生一生践行三不:不苟为、不刻意、不执着;一生恪守儒释道合一的处世准则:拿得起责任,看得开得失,放得下执念。不追逐虚名"大师"称谓,不刻意标榜清高,治学踏实严谨,待人温和谦卑,于平淡日常中守住斯文本心。

访谈尾声,记者请楼宇烈先生寄语红船融媒,他缓缓道出二字:弘传。弘扬与传承,是先生对红船融媒的期许,亦是他一生治学传道的写照——将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核弘扬于世,让千年文脉在代代相传中生生不息。

92载岁月,一甲子燕园传道。楼宇烈先生没有惊世骇俗的激进论断,只用温润中和的东方智慧,回应时代层层困惑。他打通儒释道的壁垒,弥合中西文明的对立,平衡人文与科技的关系,将深奥哲学转化为普通人可行的修身之道。

所谓《中国的品格》,在先生身上有最生动的写照:多元包容、以人为本、知行合一、顺势而为。他告诉世人,文化自信不是狭隘排外,人文精神不是脱离现实,传统智慧不是尘封古籍;学问不在晦涩文字,而在一日三餐、待人处世、安身立命之间。

AI可存储万卷典籍,却装不下一生体悟;世间可复制万千知识,却难复刻一位扎根生活、融通古今的学人。楼宇烈这样的前辈学人,便是时代不可缺失的精神坐标——以斯文守一,以日用证道,为浮躁当下,守住一份从容通透的文化底气。

采写:朱顺忠张玲梅朱梓墨(实习)

摄像剪辑:王学民

统筹:李秀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