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船专访·香港故事丨香港著名经济学家陈文鸿:AI可以提升效率,但绝无可能成为国家经济新引擎

02 2026-11-02 18:16

人物小传:

陈文鸿,中国香港籍著名经济学家、公共政策专家。香港大学社会科学学士、中文大学社会科学硕士、澳大利亚弗林德斯大学博士;曾任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研究员、国务院港事顾问,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商业中心主任,现任香港珠海学院黄廷方•信和“一带一路”研究院院长。著有《超越香港:珠三角都会区的发展》等作品。数十年往返内地与香港,坚持实地走访调研,擅长从现实细节出发提出反思,研究范畴涵盖中国经济、欧亚比较历史、粤港澳及共建“一带一路”议题。

▲陈文鸿

从寒门到学者:香港知识分子的坚守与选择

陈文鸿成长于香港普通底层家庭,父亲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,母亲是家庭主妇,家中七个兄弟姐妹挤在狭小居所。在求学期间,他全程主要依靠奖学金完成学业。读中学时,放学后,他同时做四份家教赚取生活开支。虽就读英文授课中学,但热爱中国历史,少年时代广泛阅读历代古文、和包括巴金在内的近现代作家的作品。

原本计划入香港大学攻读中文专业,费孝通立足田野调查的社会学著作改变了他的求学方向,转而研习社会学。在香港中文大学读硕士阶段,从历史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角度研究明清江南土地制度和地主经济。读博士时,他远赴澳大利亚,追随匈牙利学者伊万·塞勒尼(Ivan Szelenyi)研究,研究课题为1949年至1978年内地工业上与企业管理制度,进入中欧社会学/政治经济学的范畴。

殖民地年代,香港高校教职岗位多偏向外籍人士,华人博士毕业求职并不容易。读博期间,他已经做好毕业找不到对口工作的心理准备,从事研究并非为谋求职位升迁,而是出于认知现实的求知欲。博士毕业后,他在香港大学从事研究工作。期间,新加坡研究机构邀请他到新加坡工作,他回绝了。1992年,受聘参与世界银行有关中国报告的研究,并应邀作东亚经济的研究。在身边不少同窗朋友选择移民海外时,他选择留在香港。

香港回归过渡期,陈文鸿获聘国务院港事顾问。在20世纪80年代他联合一批港大校友,集合不同领域民间学者,草拟民间版基本法大纲,专程赴北京递交相关思考文件。但当时政府工作重心更多放在商界建制力量,民间学者调研形成的意见,很难真正进入决策链条。

他对比港英时期与回归前后香港地产管控逻辑:港英时代为维护社会稳定,对地产无序扩张设置诸多约束,大力推进公屋建设,严厉控制私营市坊的租赁与买卖,抑制房地产投机炒卖。中英谈判启动之后,英国放开对房地产市场的约束,地产行业迎来快速膨胀,也埋下后续高房价的根源。20世纪70年代,港英当局已经为回归谈判准备整套预案,反观我方前期对于对手制度政策了解不深。谈判中大量外文材料内地工作人员未能即时破解,香港学者私下帮忙。彼时外部力量积极拉拢本地知识分子,不少学人顺势出走,而他始终选择留在香港。

实地观察与现实困境:八十年代那篇搅动舆论的文章

1985年,内地全社会都在热议深圳特区的发展奇迹时,香港《广角镜》杂志刊发了陈文鸿的长文《深圳的问题在哪里?》。这篇极具冲击力的调研文章刊发后,立刻引发两地大范围讨论。

彼时,公开统计资料有限,不少内部数据并不对外披露,上级政府亦不容易掌握情况。陈文鸿频繁往返深港两地,不靠新闻报道,而是走入街头、接触各行各业作实地考察,并从公开的资料寻找并梳理仅有的统计数据。在他看来,当时特区呈现的热闹景象背后,存在一些和设立之初的设想不相契合的现象。诸如贸易转口和走私活动繁盛,工业基础仍偏弱,部分商品依靠内地—香港—深圳的循环倒卖;土地开发缺少完备规则,经济的双轨制方便套利。深圳紧邻香港,它的走向不只是关乎本地,还会对香港形成联动影响,倘若作为样板的特区走偏,带来的连锁效应不容小觑。

动笔之时,陈文鸿只是把实地看到的现象和搜集的资料整理分析成文,并没有预料到文章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。

文章面世之后,各类批评接踵而至,不少声音质疑作者的出发点。回顾当年处境,陈文鸿表示,彼时自己没有体制内职位,也无意追逐名利,做调研只是忠实于亲眼所见的现实。

早年,陈文鸿担任香港大学学生报总编辑,曾经组织学生到内地实地走访,把一手见闻整理刊发,刊物公开发售,数千份一天便销售一空,在港英和主流社会禁制内地消息底下,承受颇大政治压力,但对社会影响巨大,推动学生群体的爱国思想的发展。他的坚持由来已久。

深圳文章的影响力也传递到北京,引起邓小平、陈云等中央领导高度重视。随后,中央调查组奉命赴深圳开展实地核查,不少内地研究机构的学者私下主动联络陈文鸿交换看法。深圳领导层完成调整后,新任市委书记专门邀约陈文鸿到访深圳当面沟通,双方对于城市后续转型方向存在不少共识,这一轮调整,也推动深圳逐步向科创产业倾斜。

陈文鸿并没有全盘否定特区探索的价值,但是指出一个值得琢磨的现象:同样身处现场,不少人也看到这些现实矛盾,却选择保持沉默。一部分人被理想化预期所束缚,另一部分人则掺杂现实利益考量,不愿打破表面的繁荣叙事。

那一时期,国内学界兴起一股借鉴海外市场理论的风潮,陈文鸿对此保持审慎态度。欧美市场经济体系,是历经数百年社会制度、法律、文化层层演化才形成,有它自身生长土壤。如果截取其中部分结论直接移植过来,很容易出现水土不相匹配的状况。

为此,陈文鸿和内地多位经济学者发生过观点交锋,其中包括与主张全面市场化、美国化的学者有重大的学术分歧。在他看来,外来理论可以作为参考工具,但不能直接当作标准答案,所有改革判断,都必须扎根本土社会的真实状况。

地产与基建狂飙的长期代价:繁荣背后的沉重包袱

20世纪90年代,陈文鸿受聘担任江苏省经济顾问时,到苏北多地走访,已经留意到各地一窝蜂投身土地开发的苗头。土地开发可以快速拉高短期经济增长,但代价往往会往后递延几十年。

借鉴香港的按揭模式,购房者把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提前投入购房。一旦房价回落,居民背负的债务将更加沉重——因为债务并不会同步缩减,变成负资产。大量社会资源涌向地产赛道,其他行业获取发展资源的空间被压缩,还衍生出资金外流等连锁状况。时至当下,地产开发热度已经降温,但遗留问题并未消解:存量房贷压力依旧沉重,地方对于土地出让收入的路径依赖很难快速扭转,风险顺着产业链传导至各类金融机构。叠加人口总量下降、人口跨区域流动,除少数人口持续流入的城市之外,多数城市都要面对地产带来的后续压力。

不只房地产,大规模基建同样存在需要反思的地方。各地热衷于新建轨道交通线路,盘活升级既有旧线路的思路却常常被搁置。高铁具备国土整合层面的现实价值应当肯定,但部分中小城市不顾本地客流规模,仓促上马地铁、城际轨道项目。地方很难抗拒大型工程带来的短期收益,最后出现站点闲置、运营持续亏损,沉重的财政压力落到地方头上。老旧铁路被闲置废弃,新修站点远离城市建成区,巨额投入没能转化成与之匹配的社会效益。

人口结构变化,是串起诸多矛盾的底层背景。老龄化节奏不断加快,调整退休制度面临现实阻力,又很难依靠移民补充劳动力,养老保障体系承受的压力持续上升。部分地方财政吃紧,于是出现预征未来税收、回溯核查过往税源这类短期操作,虽然可以临时填补缺口,却会挫伤市场信心,倒逼部分企业向外迁移。

效率工具的局限:AI为何撑不起经济转型的期待

当下人工智能被不少舆论寄予厚望,将其视作带领经济走出困局的突破口,陈文鸿对此有着十分冷静的判断。他认为,人工智能本质上属于效率工具,能够优化生产流程,减少人力消耗,但它本身不会凭空创造社会消费需求。

如果社会财富不断向少数群体集中,普通民众可支配收入有限,新技术带来的红利就会更多向精英圈层倾斜,很难普惠整个社会,甚至进一步拉大不同群体之间的差距。眼下,大量资本扎堆投向AI赛道,真正跑通盈利模式的项目寥寥无几,不少投资最后只是变成资源消耗。

当前,国内经济增长很大程度依托出口板块,不过外部环境正在发生变化。国内制造业的强大产能,会对其他国家本土产业形成冲击,海外贸易壁垒、投资限制的风险逐步抬升,单纯依靠对外输出拉动增长的模式,很难长期维持。

在陈文鸿的观察中,比各类经济难题更值得警惕的,是实地调研传统的弱化。改革开发初期,不少研究者拥有上山下乡基层生活体验,愿意下沉到一线收集真实情况;如今,不少研究者更多依赖书本与海外理论,缺少扎根现实的体察。照搬他国现成模式行不通,重新开展大规模实地调研,才是寻找出路的起点。

情绪不能代替考据:驳“西方伪史论”的虚妄

网络上“西方伪史论”传播热度很高,不少人依靠主观情绪去否定域外古文明成果。作为长期从事欧亚历史比较研究的学者,陈文鸿提出明确的质疑。

这套说法缺少出土文物、原始文献层面的扎实证据,背后裹挟着极端民族主义情绪。尽管网络讨论热度居高不下,但并未对现实政策产生实质影响。这种荒诞的论调不值得学者去争执和批判,可以说不值一驳。他甚至认为如果和这种观点去辩论和讨论问题,就严重拉低了学术争论的层次,完全属于浪费时间和精力。

作为一名具有深厚历史学养的知识份子,陈文鸿认为,人类文明始终处在互相交流借鉴的过程。阿拉伯文明深刻滋养欧洲文艺复兴,唐代大量吸收波斯、西域的艺术与文化元素,都是文明交融的真实例证。看待世界历史,既不必妄自菲薄,也不能走向盲目自大,不能用情绪宣泄,取代严谨的历史考据。

最大心愿:有生之年出版欧亚文明互动历史专著

陈文鸿是香港珠海学院黄廷方•信和“一带一路”研究院院长。近年来,他的主要学术阵地就是香港珠海学院黄廷方•信和“一带一路”研究院。研究院开设两套硕士课程,每年在读学生约两百人,学员多来自内地,以在职企业从业者为主,平均年龄三四十岁,毕业生已经累计超过千人。

研究院的课程设置刻意跳出教科书式的固化叙事,尽可能邀请沿线国家本土专家前来授课,高频举办各类研讨会,还原不同国家真实的历史脉络与社会现状。

陈文鸿坦言,研究院做的这类工作大众认知度有限,但收获相应层面的重视。如同20世纪90年代他推动中国商贸相关教育,起步阶段少人看好,价值需要时间慢慢显现。香港具备独特区位条件,理应充当欧亚认知交流的桥梁,但现实当中可以释放的作用仍存在局限。

在教学之外,陈文鸿最大心愿是完成一部梳理欧亚数千年文明互动脉络的著作。现有教科书常常割裂东西方文明的内在联系,而俄罗斯、波斯、阿拉伯地区大量新出土史料刷新过往认知。汉唐文化就吸纳了诸多外来养分,中华文明本身便是不断交融演化的共同体。相关课程已经开设多年,但完整成书依旧有待推进。

▲陈文鸿

知其不可而为之:知识分子观察的现实困境

回望数十年研究经历,不少调研思考最终石沉大海,被问及内心感受,陈文鸿引用传统表述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做合乎事理的事,未必事事都能收获预想结果,但不代表就此停下脚步。

陈文鸿有个观点,国家发展不能寄希望于其他国家犯错,回归实地调研,才是认清现实的根本路径。不止是专业研究者,普通人同样需要冲破信息茧房,看见世界复杂的多面性。

贫寒出身,依靠苦读完成学业,拒绝海外优厚条件留在香港,经历多次学术论战,体会过建言落空的无力。陈文鸿的个人经历,折射一代香港知识分子的处境:身处中西文化交汇地带,受过现代社会科学训练,又承袭传统读书人的思考底色。

他亲历改革开放浪潮起落,见证香港回归前后的时代变化。不盲从书本权威,坚持走到现场观察现实,敢于抛出尖锐问题。他的观点未必全部能够获得认同,但这种直面现实矛盾的治学方式,自有其讨论价值。访谈临近结束,大埔墟小院天色渐暗,众人合影留念,为这场充满反思的对话画上句点。

编辑:张玲梅 朱顺忠

拍摄:崔少泽

视频剪辑:李辰昊

统筹:李秀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