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内地“一张试卷定终身”的教育理念不同,香港作为连接内地与国际的教育枢纽,以国际化、多元化等特质,受到了众多内地家长的青睐,成为他们规划子女教育的重要选项。
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是由粤港两地教育专业人士筹组的交流平台,植根香港,联系及整合粤港澳大湾区各方教育资源,为两岸三地青少年提供更好、更及时的生涯规划,丰富大湾区的人才储备。
而现任香港恒生大学质量标准与管理中心副总监、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联席主席的陈祺兴,对香港教育的独特优势与发展有着深刻洞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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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陈祺兴
近日,红船融媒总编辑朱顺忠对陈祺兴先生进行了采访。在采访中,他从香港高校的国际竞争力、教育模式的差异化特点切入,为我们揭开香港教育资源的多元面貌;畅谈家庭沟通、心理教育对孩子成长的重要性;详解香港预科班等特色项目的差异与前景,以及如何通过教育项目填补香港人才缺口,为香港与大湾区教育的未来发展提供思考。
香港教育接轨内地与国际
朱顺忠:香港的教育资源有哪些?在让内地更多了解香港教育资源的过程中,您扮演了什么角色?
陈祺兴:香港的教育资源非常丰富。香港作为一个特区,有五所大学在QS排名100以内,这是非常难得的资源。除了这5所,香港还有大概20多家针对博雅教育、人工智能发展等种类的大学、本科院校、学院。因其地理优势,很多内地家长对香港教育比较青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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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教育不仅与内地接轨,又与国际接轨,就像一座桥梁,可以让内地家长通过香港这个平台对接国际,也是很好的预备阶段。比如,学生想去剑桥,会选择在香港先适应一下,做个准备。香港最大的优点是,既可以稳步发展,也可以作为核心发展桥梁。
香港的老师及相关教育资源以国际水平为主,水平非常高。在香港英语是主流语言,所以能给学生带来国际视野和相关发展定位。而且香港的高校发展历史悠久,很多都有上百年历史。现在,很多学生在同时收到内地和香港高校录取通知书时,会考虑自己未来想在内地、香港还是国际发展。如果家长或学生觉得香港发展空间不错,就会选择在香港发展。香港是一个国际人才融合的特区,教育方面选择在这里,我觉得这是很核心的一个特点。
朱顺忠:香港的学习体系与内地一张考卷定终身相比,有哪些优势?
陈祺兴:香港是国际城市,对接国际,所以英语是学习中的核心语言。他们的文献或论文,当然不含中国文学等科目,一般以英文为主。所以香港高考中英语科很难,考个合格可能相当于雅思6.5分。
所以,香港毕业生去海外基本没有难度。在香港学习中,更注重培养孩子的思考能力和思考思维。很多时候,老师会给出一些功课的想法思路,让孩子自己去寻找答案,去网络搜集相关材料。我们要的答案不是说让学生从ABCD中作出选择,在香港教育中,我们还是希望学生有自己思考答案的能力和自己寻找答案的能力,即research skill,就是老师只提供大致方向,学生可以透过研究寻找他想要的信息,可以在网上、图书馆或者书本中寻找合适的答案。
然而,我发现许多内地学生到香港学习的时候最不适应的就是问题不具体,认为“连问题都非常抽象,问题的答案也不在书本中,还要去外面寻找答案”很有挑战性。许多内地学校仍采用死记硬背的方法,答案直接给出,比较简单。与内地不同,在香港学生会得到大致的时间表,需要自行准时提交作业。这种体系下,在香港顺利拿到高分毕业的学生,他们都特别自主、独立、明白知识要自己寻找。然而,许多内地学生由于缺乏自主寻找答案的经验,往往无法取得高分,因为他们认为答案应该就在书本上,随便找找就能找到。
香港注重知识点是否够广泛,而内地则更注重深度。例如,内地数学题可以讲得很深入,但不一定很广泛。香港可能会选择更广泛的知识领域,寻找自己的兴趣和落点,然后深入了解,研究和探讨。在寻找细节时,香港的学习模式与内地有所不同,许多内地学生开始可能不适应。
适应新的学习环境,提前准备是关键
朱顺忠:您的教育背景,以及您是如何与教育事业结缘的?
陈祺兴:因为工作原因,父母从福建搬到香港,我在香港出生。由于父母工作忙,于是把我送到福建婆婆家,直到五六岁,父母工作稳定后才接我回香港。
由于经常搬迁,我在幼儿园和小学的经历较为艰苦,未能获得稳健的发展基础,尤其是语言方面。内地学习的是普通话,而在香港当时基本只有粤语和英语,这两种语言对我来说非常陌生。因此,在开始融入香港生活时,无论是学习、朋友交往还是文化适应都颇有难度,差不多到小学五六年级才逐渐适应,基本上花费了五六年时间。
我的本科是在澳大利亚就读的,中学未毕业便前往深造。同样,我也花费了约一两年的时间才适应澳大利亚的学习生活。我觉得适应新环境,需要在准备和基础方面做很多工作,并非到了就能立即适应。这是我目前做教育的一个定位,即一定要做好预先准备。现在的小孩子条件可能很好,他们的经历不一定像以前那样艰苦。因此,他们的适应能力不一定比以前强。
朱顺忠:刚适应香港生活,就直接去澳大利亚读大学,从华人地区到全英文地区,您最大的感受和不适应是什么?
陈祺兴:我认为最大的不适应在于需要独自面对陌生环境和生活、教育体系的改变,因为学习模式和方法都有所不同,语言上的要求也比在香港时高了很多,英语发音和一些文化方面都有很大差异。
我们华人学生比较节俭,都会自己买菜煮饭,所以最基本的生活方面没有很大区别。除了白天上课外,我们晚上会去餐饮店或加油站兼职工作,来缓解生活经济压力。
朱顺忠:这一段留学经历对您此后从事教育行业的启发是什么?
陈祺兴:我觉得学生的准备课很重要,不能一下子让学生去新的环境,中间要有个衔接过渡的过程,让他适应、了解、感受了,再去踏入真正的学习环境,这才是关键的。这样第一能让学生做充分的准备,第二就是让他了解新的学习环境里的一些必需过程。
很多家长可能觉得直接读、直接来就可以了,以为是给小孩最好的。但作为教育工作者来说,我们认为如果学生要读出自信,就要让他能够适应与了解真实的学习需要。因为家长可能不一定了解学生真正的问题,或是真正的能力水平。但其实我们更需要提供更多资源、机会和课程,让学生更早适应,让他更好地融入学习的环境里面。这是教育工作者需要匹配并提供的内容。
成长过程中,心理教育、认知和沟通同等重要
朱顺忠:香港教育非常注重学生心理教育,能谈谈您现在取得的成就是否与原生家庭有很大关系?
陈祺兴:我的父母是福建人,教育模式还算传统。他们当时刚到香港,工作很辛苦,一个人要打两份工才能维持生计,所以没时间教育我们,都是靠我们自己去想办法。我曾经反思过我姐姐为什么读书那么好,我觉得每个小孩子在读任何一个课程时,都要有充分的准备,只要有信心能读得好,自然就能读得好。如果一开始选择的地方不正确,比如有些学生去了大学,第一个学期均分很低,那他是读不下去的,只会越读越没自信。只要没有自信,就会选择放弃。而他越放弃,父母可能越抱怨、越给他压力,就形成了恶性循环。所以,家长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是否真正了解孩子,是否选择了最合适的方向。结局可能一样,但选择不对,就会影响家长和孩子的关系,这可能会影响孩子一生的信心。
所以,要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,小孩子的自我认知很重要。如果没有认知,就引导他认知。首先要让他知道什么事情重要,有了动力,就会知道学习。如果他不懂,不能硬逼着他做。除非父母有足够条件每天盯着他,只要每天盯着他,他活在父母的指引上没问题,否则会适得其反。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要做什么,引导他对相关事物的认知,然后找一些适合他的平台,让他一步一步进步。我常常给女儿说,情愿她在比较好的学校里拿第一,也不愿她在很好的学校里拿中后。生活压力和读书压力没必要承受太多,合适就可以,因为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非常重要。
同时,我也会关注她在学习过程中,所读所学习的地方是否是她能承担、能接受、能开心、有信心的。从过程中培养她的成功感和成就感。这种感觉未来在社会生活、工作时才能体现出来,让她活得越来越开心。
朱顺忠:目前,无论在内地还是在香港,空巢老人带着空巢孩子的情况普遍存在,作为教育工作者,如何面对缺乏亲情陪伴的孩子,培养他们的兴趣?
陈祺兴:我在澳大利亚大概待了八到九年,父母工作忙,还考虑成本,所以我父母在我毕业时才到澳大利亚一次。确实,八九年的时间,不管是对香港的认知、对父母的感情,包括中学朋友间的来往,感情确实淡漠了很多。
但需要清楚地知道,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起来。父母可以多花一些时间、补一些环节,给孩子在感情上面做个培养。只要孩子愿意,随着年龄增长,对认知越深、越实在,感情还是能培养起来。虽然前期可能有些陌生,但父母永远是你父母,抱着他们时、聊天时都能体会到亲情,这种感觉在外面找不到。
作为教育工作者,我觉得需要常常提醒孩子要多跟家长沟通,让他们认知家庭的重要性,多听多了解,因为久留社会,他们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,觉得朋友、同事很重要,但其实若对家庭理念和概念不清晰,其他外面的东西都是错的。因为最主要的核心没找对,所以我会跟所有学生或者认识的家长、孩子说,一定要先搞好家庭关系,对家庭的认知一定要非常正确,才能做其他事情,不然容易做错。
朱顺忠:如何将这些教育理念告诉孩子,让他们快速理解家庭观念和父母观念?
陈祺兴:我一般会先去了解,看看需不需要,有时我会了解孩子和父母的情况,会主动询问。一般读书好的孩子不是特别窝囊,他们比较健全,对那些读书成绩中下的,我可能会特别去问,通常多多少少都有问题,比如父母跟他们接触少,父母不怎么叫他们,或者他们比较叛逆等等。
然后我也会把我的一些亲身经历,比如和父母的关系,或其他朋友、同事的一些经历,告诉他们。让他们知道,如果现在不陪父母,可能五年六年他们老了,你想再跟他们旅游就没机会了。现在不沟通,以后想沟通就很难开口,其实都是一个关卡,只要开口沟通就没问题。在这个过程中孩子要先付出,有时孩子会觉得为什么父母不先付出?仔细想想,孩子长这么大,是父母给的,不要想着跟父母平等,他们把你养大到现在,所以你先要去孝顺他们,尊重他们,这是起点,你才能往深走下一步,不要以为父母一定要宠你,给你东西是应该的,世界上没有应该的。
所以我带小孩时,不会让她觉得某些事是应该的。虽然心里知道对她好是应该的,但不能让她有这种感觉,不然她会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应该的,没有必要去争取和努力。就算小孩子对家长好,也是她的责任,是她需要努力的。比如,她需要在我回去时给我穿拖鞋,因为我也给了她相关的关爱。我觉得需要给孩子很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,即她要对家庭负责。这种思维需要通过行为和语言,慢慢让她了解。
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,港校与内地的沟通之桥
朱顺忠:通过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短片,我们了解到您和黎子杰先生曾参与了很多教育引进项目,并培养了许多学生。能分享下一些成功的案例吗?
陈祺兴:我们这个中心早期有两件事值得分享,第一件事是发生在疫情期间。当时,许多双非家庭的小孩滞留在深圳或内地,无法回到香港,有些小孩在香港,但家长无法回来,小孩谁来照顾?家长如何陪伴小孩?家长要上班,小孩也要上学,所以小孩无法回到香港,只能在深圳上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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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我们向香港政府提交了许多提案,比如在深圳设立感恩基地学习场所,或者针对考DSE,因疫情无法赴港考试的情况,我们提案建议鼓励香港政府教育局在内地设立相关项目。在我们提案大约半年后,香港政府确定了在内地开设DSE相关项目的考察,我们感到欣慰,因为不确定未来疫情或其他事件是否还会发生,但至少我们为双非家庭及小孩争取了合适的权益。
第二件事是疫情过后,很多香港大学生面临毕业后在香港就业还是去大湾区就业的选择,他们对大湾区政策和机遇了解不足,香港政府也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更多信息。
于是,我们进行了采访,拿着问卷到香港不同高校进行面对面或线上采访,询问他们未来的就业去向。令我们欣慰的是,七成多的大学毕业生希望在大湾区就业。我们将这些数据分享给了不同的报社。由此可见,我们国家在大湾区的相关工作取得了很大成功。我们也将相关的研究报告和数据提交给了香港政府,并在香港媒体举行了相关的职业招待会,向大家介绍大湾区这一理念。现在,这一理念在香港学生中得到了广泛认可。
通过这件事情以后,香港政府每年有一些立法会关于青年发展的咨询,我们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也是其中一个被邀请的团体,为他们提出一些相关提案。我们也会定期与香港政府官员交流我们的想法和思路。他们偶尔也会采纳我们的相关意见。至少,我们每年都会准备一些建议方案,提交给特首办公室,表达我们的想法。我们也会收集不同双非家庭或香港年轻人、高校的一些意见,通过我们的平台提交给香港政府,并收集相关数据。这就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做的工作。
当然,我们也收到了很多家长的意见,因此,我们会根据我们的经验进行平衡,然后邀请香港政府与他们开会。由于我们在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工作,社会上有些团体也认可我们的工作。现在已经有很多不同大学的院长、副院长、教授成为我们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的荣誉顾问,包括一些立法会的议员等,都是我们的高级顾问。我们相信只要做正确的事情,就能团结更多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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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陈祺兴
朱顺忠:能否介绍一下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?
陈祺兴:大湾区教育资源中心是一个非盈利组织,主要工作是为双非儿童提供政策支撑,收集他们的需求并反映给香港政府,同时也包含爱国教育的推广。我们之前组织了四五十个学生到井冈山考察,也带很多学生到内地企业进行相关研究考察。
因为我们是教育中心。我们中心更多涉及教育内容,比如到南昌大学、江西大学等学校交流学习,我们希望学生不只是感受一下,所以会安排他们到当地的老人院与老人交流,让香港年轻人服务内地老人,感受内地的护理产业等内容,所以我们希望尽量做得更接地气。因此,我们会给当地内地政府提出具体需求,希望学生体验和学习什么。
多年来,我们也组织了很多内地学生香港的研学和交流活动,特别是与香港理工大学开展的人工智能实验和基地研究团。例如,我们最新的行程是先到澳门大学,再到香港理工大学,开展三地连贯的深港澳人工智能学习营,针对西北地区的中学生、大学生,让他们早日体验大湾区的整体环境。整体来说,我们紧跟国家发展路线和香港政府发展路线,自主寻找对学生,无论是香港还是内地,只要在大湾区能产生教育效果的项目,我们都会开展,包括安排香港高校到内地做宣讲和分享活动。因为香港高校不一定熟悉内地文化,我们起到桥梁作用,帮助香港学校更快更深入地了解内地发展。
不断引进人才,应对基础岗位人员缺失
朱顺忠:据了解,当前香港一些基础岗位人员缺口较大。通过我们的教育项目,是否能在某种程度上为香港提供和输送人才?这个缺口未来是否会越来越大?
陈祺兴:根据香港政府的数据,香港特区政府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在一次公开活动中曾说过,到2025年,香港整体批准的移民人口中,与专长或读书相关的总和约为60万。实际获批签证应该是36万、37万左右,实际激活的签证人数约为26万至27万。根据这些数据,他们有的是独自前来读书或生活,有的是携带家庭前来,实际上已经激活了五六十万人口。如果根据这个数据,香港的人口融合增长会非常快。除了香港本身的机会外,人流流动也会激活很多就业和创业机会,而且来的人很多都是知识型人才。他们愿意为香港做出贡献,所以我相信香港政府只要在这方面不断引入各种人才,即使香港再走10万人,我相信也不会有很大问题。
采访:朱顺忠
编辑:朱向锋
摄影:张玲梅
视频:李辰昊
统筹:李秀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