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热爱自己的国家,进而爱屋及乌,热爱自己国家的价值观、生活方式,甚至推崇本国企业的产品——这份朴素的感情,也成了国货最坚实的护城河。但保护与热爱,不能变成“纵容”。不管哪国企业,产品质量都至关重要。企业应当珍视这份来自消费者的热爱:如果产品出了问题,想的不是解决,而是掩盖回避,甚至借宏大叙事对批评者进行道德绑架,那么消费者面对这样的“巨婴”,只会拿脚投票。
好的产品,没有一件是“速成”的。翻看历史,近代那些民族工商业“大厂”——张謇的大生纱厂,荣氏兄弟的茂新面粉厂、申新纱厂,朱志尧的求新制造机器轮船厂,胡厥文的新民机器厂,卢作孚的民生实业公司,张弼士的张裕酿酒公司,以及同仁堂、瑞蚨祥、胡庆余堂这样的老字号——面对突发质量危机时的应对,能让人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走过坎坷甚至战乱,一直走进新中国。
求新厂:船板不达标,宁可巨亏拆了重造
20世纪初的上海,求新制造机器轮船厂是民间资本机器造船业的头块招牌,造轮船、锅炉、机床,厂主朱志尧是当时最知名的民营造船企业家。1910年代,求新厂承接客户订单建造钢制轮船,恰逢一战爆发,国际钢材价格暴涨,采购来的钢材品质不稳。客户在船舶下水验收测试时发现:部分钢板材质达不到合同约定的强度,船体关键板材存在隐患。客户当场提出异议,拒绝验收、拒绝结算尾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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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求新机器制造轮船厂工厂正面图,资料来源:上海图书馆
这时候,朱志尧面前摆着两条路:一是辩解遮掩、稍作修补把船交出去,先把尾款拿到手,把亏损压到最低;二是承认钢材不达标,整体拆除返工,承担巨额亏损,保证船舶完全满足合同标准。他选了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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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求新船厂创始人朱志尧,资料来源:上海档案信息网
求新厂没有指责客户“验收标准太严”,没有把责任推给时局,而是重新采购合格钢材,把不合格船板整体拆除、重新加工装配。原料涨价叠加返工成本,企业亏损巨大,仍按期交付了完全达标的船舶。事后,厂里立下新规:钢材进厂一律取样核验,不合格的直接拒收——把问题拦在进厂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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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求新厂制造的潜水快轮,资料来源:《上海求新厂之成绩(四)》,中华国货月报,1915,1(3)
造船是大额工程生意,客户是航运公司,同业圈子就那么大,一单砸了口碑,往后一单也接不到。这份“宁可亏钱、不可亏心”的清醒,让求新厂在乱世中立得住。上海解放后,1952年政府接管这座工厂,定名求新造船厂,“求新”二字又用了近半个世纪;2000年并入江南造船集团,这座从清末风雨里走来的民营船厂,最终汇入了共和国船舶工业的洪流。
新民机器厂:样机全部召回,不合格不准出厂
民国年间,上海机器业里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是胡厥文。他创办的新民机器厂仿制内燃机,首批样机试车时就发现问题:部分机器运转震动大、密封漏油;交给客户试用后,又收到反馈——机器连续工作不久便停机故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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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胡厥文
面对问题,新民厂同样没有遮掩:样机全部停止交付,逐台拆解,查找铸造和加工精度上的缺陷;调整模具、改进工艺、反复试制;已经交到客户手里的样机,全部召回返厂免费整改,合格后再交还。厂里还从此立下一项制度:所有机器出厂前必须长时间负载试车,试车不合格一律不准出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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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上海新民机器厂
胡厥文看得很透:机械产品一旦在客户现场趴了窝,损失的不只是这一单——客户圈子里很快就会传开,国货机械本来就难与欧美机器竞争,再丢掉信誉就再无立足之地。新中国成立后,新民机器厂1953年成为上海第一批公私合营企业,后来转入航天装备制造战线,成为今天上海航天设备制造总厂的前身。字号虽已成为历史,那份“不合格不出厂”的较真,留在了中国制造的质量基因里。
同仁堂:宁肯断货,绝不凑合
很多人对“烧药”名场面的记忆来自电视剧《大宅门》:白景琦当众烧掉七万两掺次假药。这里要说明的是,这段戏的原型并非北京同仁堂本铺,而是乐家在济南的分支——宏济堂。真实史料记载:宏济堂老师傅张慎庭从市面传言察觉一款丸药分量不足、原料被偷换,回坊查实是少东家为压缩成本动了手脚。创始人乐镜宇没有遮掩降价处理了事,而是召集济南国药公会和同行药商,在舜皇庙当众把整批劣药全部焚毁,用真金白银的损失,换回了“乐家老铺”在行业里的信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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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宏济堂老牌匾
北京同仁堂本铺虽无当众烧药的记载,质量上的“狠劲”却一脉相承。光绪年间配乌鸡白凤丸,纯种乌鸡不够一料配方,有人提议用杂毛乌鸡将就,主事乐印川断然否决:宁肯这批丸药停产断货,也绝不降低原料标准、凑合出次品。乐家古训流传至今:“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,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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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代,这样的故事并不孤立。瑞蚨祥的色布必须先窖藏“闷色”数月、色泽稳定后方可上市,顾客买到承诺范围之外掉色、缩水的布匹,柜台无条件退换;1900年大栅栏大火烧毁店铺存货与账本,东家孟洛川贴出告示——本店欠别人的钱照还,别人欠本店的账全销。1911年江南水灾,大量小麦受潮霉变,不少面粉厂贪便宜照收不误,荣德生却下乡巡查后下达指令:各地收购栈受潮热伤小麦一律禁收禁用,宁可高价从外地调运优质小麦。当年许多厂子因品质下滑货物积压,唯有“兵船牌”面粉品质稳定、销路火爆,后来被上海面粉交易所定为行业标准粉。胡雪岩的胡庆余堂则高悬《戒欺》匾——“药业关系性命,尤为万不可欺”,售出的辟瘟丹一旦药效不佳,同批次高价召回销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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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瑞蚨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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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1915年的茂新面粉厂旧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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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“戒欺”匾额
近代中国没有自媒体测评,没有12315,没有质量法规,维权靠口碑、报刊与同业公会,散户的力量很微弱。头部大厂之所以不掩盖、不推诿,宁可退换、返工、召回甚至当众销毁,是因为他们深知:在洋货的挤压之下,信誉就是生命线,掩盖一次,品牌即死。正是这份把消费者当回事的敬畏,让这些商号、工厂走过坎坷与战乱,一直走进了新中国。
今天我们进入AI时代,产品变成了人形机器人、新能源车、智能终端,技术叙事越来越宏大,而质量这把尺子一分未短。民众或许因为爱国而更青睐国货,但终不会因为热爱而原谅你的糊弄——质量出了问题不坦然面对、不彻底解决,还在那里回避遮掩、绑架情绪,别说领跑,并跑、跟跑可能都跟不上。先辈“大厂”用百年浮沉写下的答案,今天依然管用:把质量问题当危机去应对,而不是当舆情去公关。
编辑:张玲梅
统筹:李秀平